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教授张钹
老师和同学们，大家好！
作为一名人工智能工作者，很荣幸能够站在这里，在清华大学心理学科迎来百年华诞的历史性时刻发言。
心理学与人工智能，从人工智能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认知心理学为早期的符号主义人工智能提供了逻辑框架。面向未来，人工智能与心理学的关系将不是单向借鉴，而是双向驱动、深度共生。一方面，心理学将持续为人工智能提供关于感知、注意、记忆、学习、推理、决策、情绪和社会互动的基础理论支撑。对人的认知机制、行为规律和社会心理过程的深入研究，将有助于推动人工智能从“能算、能思考”进一步迈向“能理解、能做事、能适应”，为构建更加通用、可信、可解释的智能系统提供重要源泉。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也正在深刻改变心理学研究的范式。借助大数据分析、多模态感知与理解、机器学习和智能实验工具，心理学能够以前所未有的精度研究人的认知过程、行为模式和社会互动机制，推动从传统经验描述走向更加定量化、动态化和机制化的科学研究。
1978年清华大学成立了“人工智能与智能控制”教研组，是中国最早从事人工智能教学与科研单位之一。那个时候正值人工智能的“冬天”，我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选择了它？事实上，正是这种跨学科的探索吸引了我们，因为它充满了未知性和吸引力。人工智能能够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依靠这些在寒冬中始终不放弃的探索者！当时国内外在人工智能研究上都遇到很大的困难，不仅缺乏国家的支持、缺乏经费，年轻人也不愿意加入这个队伍，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压力，因为大家都不看好人工智能，1989年英国数学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在所著《皇帝新脑》（The Emperor's New Mind: Concerning Computers, Minds, and the Laws of Physics）书中，对人类思维是否可计算提出质疑，说人工智能只不过是“皇帝新脑”。事实证明，要想度过“寒冬”只有通过坚持不懈地努力，切实推动人工智能的发展，才能从根本上消除大众的质疑。以人工神经网络为例，早在上世纪40年代，学者们就提出人工神经网络的初步模型，并认为可以用来模拟人类的“智能”。当时由于模型过于简单，又缺乏有效的学习算法，Minsky等学者尖锐地指出这种模型只能解决十分简单的问题，因此缺乏实用的意义，导致人工神经网络从1970s到1990s长期落入低潮。很多研究者离开这个领域，可喜的是，仍然有很少数的学者没有放弃，并坚持下来，其中有日本的福岛邦彦，美国的霍普菲尔德（J. Hopfield），加拿大的辛顿（G. Hindon），法国的杨立昆（Yann LeCun）等。他们对模型、学习算法做了大量的改进，导致今天人工神经网络的繁荣，在这个基础上，迎来了大语言模型时代。由于他们的贡献，霍普菲尔德与辛顿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图灵奖，而杨立昆获得图灵奖。清华大学在人工神经网络发展上也有很大贡献，我们于1992-1995期间，在IEEE Trans. on Neural Network上共发表了3篇论文，提出一个新的模型和构造性学习算法，循环神经网络中以吸引域最大化为目标的优化学习算法，概率逻辑网络中的图案生成法。此外，为了结合国家的需求，我们从1985年开始把智能机器人作为我们的主要研究方向，并建立了全国第一个智能机器人实验室。从1986年开始就开展移动机器人（无人驾驶车）的研制，与国防科技大等成为我国最早开展无人车研制的单位。1990年又建立了全国第一批国家重点实验室-“智能技术与系统”。在学科交叉上，我们和数学、脑科学、工程科学、认知科学上都有一定的交流和合作。由于大家的共同努力，才使得今天我国的人工智能无论在学术研究、技术开发和产业化方面都稳居世界第二位。
在人工智能时代，清华心理与认知科学系要实现服务国家战略和推动人类心理健康事业发展的宏伟目标，关键在于把“心理为基础，促进文理交融；认知为特色，加强科工结合”的定位落到实处。所谓“文理交融”，则是我们在技术狂飙时代必须坚守的“压舱石”。人工智能越强大，我们越需要回归“人”本身。清华心理系百年来所积淀的人文关怀，对于当下AI伦理、人机协同、以及防止技术异化，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当我们在实验室里搭建更强大的模型时，是心理学在提醒我们：技术的终极目标，是增进人类的福祉，是让科技具有温度，是理解并尊重人性的复杂与脆弱。所谓“科工结合”，正是我们AI领域与心理学系深度合作的基石。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见证了许多激动人心的跨界尝试。我们与心理系的同仁们一起，可以利用大语言模型模拟人类的社会交互，去解开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的算法黑箱；我们可以通过脑机接口技术，将神经信号的解码与认知计算模型对齐。这些合作不再是简单的“技术工具”式合作，而是“范式融合”。当AI不再仅仅是模拟人类智能行为，而是开始反向为心理学提供可计算、可验证的“数字孪生”模型时，我们对“自我意识”、“情绪”、“决策”这些古老心理学命题的理解，正在发生质的飞跃。
面向下一个百年，在清华大学心理学科百年华诞之际，我们郑重地承诺：我们将努力与心理与认知科学系紧密携手，在“人工智能与心理学结合”的道路上并肩作战。我们愿意提供最前沿的模型和算法工具，共建最开放的交叉学科平台，与在座的心理学、认知科学、脑科学、计算科学的同仁们一起，共同来回答那个横亘古今的终极之问——智能的本质是什么？心智何以形成？人类如何在技术的加持下，实现更丰盈的人生意义与价值？
最后，祝愿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在新百年的征程中，继往开来，守正创新，不仅成为世界一流的心理学重镇，更成为引领人类理解自身、驾驭智能的灯塔。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