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发言
各位新同学：
欢迎大家加入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开启一段新的学习与研究旅程。
今年，正逢清华心理学科创立一百周年。不过，如果问我们这个系今年究竟多少岁，可能会得到三个答案：一百岁、十八岁，或者两岁。
这三个答案看似矛盾，但其实它们都是正确答案。说它一百岁，是因为在1926年，清华设立教育心理学系；说它十八岁，是因为在2008年，清华心理学系在人文社科学院下正式复建；说它两岁，是因为在2024年，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正式独立。
一个系为什么会同时拥有三个年龄？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指向了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学科的传承，究竟是由什么来定义的？
是高水平论文、国家乃至国际大奖和学科排名？还是服务国家与社会重大需求、承担重大项目，赢得国家和社会的认同？
这些当然都很重要。论文保存知识，项目凝聚力量，社会认同形成共识，稳定的建制维系学术共同体。但是，这些指标更多回答的是：一个学科在今天有多强。
传承更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当研究热点转移、技术不断更新，甚至组织与建制也发生变化，一个学科凭什么仍能延续，并不断生长？
我的答案是：人。
成果是一个学科留在时代中的丰碑，制度是培育它的土壤与阳光；人，才是能够穿越时间、穿越空间等物理边界的载体。
清华前校长梅贻琦曾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那么，是什么定义了大师？衡量一位大师，当然要看他留下了怎样的成果、开创了怎样的领域；但是，最核心的还是要看，他有什么样的学生、他点亮了怎样的后来者。计算视觉的开创者之一托马索・波吉奥（Tomaso Poggio）说：“当你的学生成为传奇，你才称得上大师。”我国当代心理学的领军旗帜林崇德说：“当你的学生成为你所敬仰的人，你才称得上大师。”
回望清华心理百年的历史，我们会更深地理解这一点。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清华心理学系随理学院并入北京大学。此后五十六年，清华心理的独立学科建制中断了。如果我们把“百年”理解为一块牌子从未摘下、一个组织从未改变，那么，清华心理的确没有连续存在一百年。
可是，如果传承意味着一种科学精神、一套学术标准、一种问题意识，以及它们在人与人之间的接续，那么，清华心理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
《论语》中有一个故事。孔子在匡地被围，弟子们忧惧不安。孔子却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这句话的意思是：周文王虽然已经逝去，但他所创造的礼制雅乐文明并未随之消失，是因为承继礼乐文明的我们还在这里。如果上天不想断绝斯文，那匡地的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制度可以更替，建筑可以损毁，前辈终将离去；但是，只要还有人理解一种传统、践行一种传统，并把它交给后来者，“斯文”便仍在。
《庄子》说：“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薪会燃尽，火却可以传下去。所谓薪火相传，所传的从来不是原来的那根薪木，而是那团火。
清华心理的斯文，清华心理的那团火，就存在于一代代师生组成的共同体中。
1952年以后，一批老心理学系的毕业生离开清华，散布四方。他们进入了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北京大学等高校与研究机构。曹日昌成为心理所第一任所长、《心理学报》第一任主编；许政援、姜德珍等参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的复建，并出任复建后的第一任系主任和书记；更多清华学子则在工业与组织心理学、发展心理学、生理心理学、社会心理学、民族与跨文化心理学等领域开疆拓土，参与建设了新中国心理学的科研体系。
一个心理学系从清华的组织架构中消失了，它培养的学生却参与构建了中国心理学的整体架构。清华心理未能在一个地点连续存在，却在许多人、许多地同时延续。
与此同时，也有清华心理人留在清华，守护着复建心理学科的愿望。
1950届毕业生李卓宝，是院系调整后唯一留校的老心理学系毕业生。她承接孙国华、周先庚等师长的嘱托，长期推动清华恢复心理学科。1979年，清华教育研究室下设应用心理学研究室；1987年，清华成立大学生心理咨询中心；此后，心理学课程逐渐恢复；2006年，心理学与认知科学研究中心成立；2008年，心理学系终于正式复建。
一批人走出清华，把清华心理的火种播向全国；一批人守在清华，让散落的火种最终重聚。前一条路向外延展，后一条路向内守望。正是这两条由“人”连接起来的传承线，让清华心理跨越了制度的断裂。这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清华心理百年的历史告诉我们，清华心理是否还能有下一个百年，归根到底，要看我们能够培养出怎样的学生。
这是因为：成果终会被超越，技术终会被更新，组织也可能再次改变。只有人，能够把一个学科最重要的三样东西带到未来：它所追问的问题、它建立知识的方法，以及它对人和社会承担的责任。
这三样东西，也是我们系对各位同学的期待：
第一，希望你们成为问题的主人。今天，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读论文、写代码、处理数据、生成假设，甚至承担许多过去需要研究者投入大量时间的工作。但是，什么问题值得研究，什么现象真正重要，什么证据足以支撑结论，仍然必须由研究者作出判断，并为这种判断负责。
真正重要的问题，很少从热门概念中自动生长出来。它们往往来自对人的真实处境的持续凝视，来自对中国社会现实变化的敏锐感受，也来自人机共生带来的新困惑。所以，希望大家关注技术前沿，也留意那些尚未被充分命名、却真实发生在人身上的问题，因为技术能够扩大我们回答问题的能力，却无法替我们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用几年、甚至一生去回答。
第二，希望你们成为有根基的边界翻译者。心理学研究的对象，是完整的人。人的心理既有生物与神经基础，也嵌入社会关系、文化环境与历史进程。这决定了心理学必须与脑科学、人工智能、医学以及社会科学不断交叉。
但是，在热烈拥抱交叉的同时，我们也要警惕心理学的“学科空心化”。当工具越来越强，而心理问题越来越模糊，学科就可能在繁荣的表面之下失去自己的内核。
把不同学科的术语放在一起，或者为研究加上脑成像、机器学习和大模型，并不会自动产生创新。一个研究即使拥有复杂的算法、漂亮的脑图和庞大的数据，如果说不清它研究了什么心理过程、回答了什么关于人的问题、推进了什么理论，也很难说真正推进了心理学。真正的交叉，是带着心理学自己的问题、理论构念和证据标准进入其他领域，让不同层次的证据彼此解释、彼此约束。
希望你们敢于越过边界，也始终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最终要回答什么问题。没有学科根基的交叉，只会是工具的拼盘；有根基的交叉，才可能在机制、计算、行为与社会文化之间架起桥梁，生长出真正的新知识。
第三，希望你们成为技术的责任人。所谓“AI原生”，意味着能够熟练地把人工智能变成认知伙伴和科研工具，同时把价值判断与伦理责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会使用人工智能只是起点，能够对它的使用及其后果负责，才是研究者成熟的标志。
心理学所处理的每一个数据点背后，都是具体的人。数字心理测量、智能心理干预和虚拟社会模拟，为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能力，也使隐私保护、算法偏差、心理标签化和责任归属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能力越强，责任越重。
我们要研究机器能够做什么，也要追问技术正在把人塑造成什么样的人；要用人工智能拓展心理学研究的能力，也要用心理学帮助人工智能更好地理解人、尊重人、服务人。
同学们，一个一百岁的学科，可以经历五十六年的建制中断；一个只有两岁的系，也可以承接百年的精神谱系。一个学科的年龄，既写在它的制度沿革里，更写在它的问题、方法与责任被多少代人接续之中。
今天，我们纪念清华心理百年，是为了回望来路，更是为了把一段尚未完成的历史交到你们手中。
也许一百年以后，人们未必还记得我们今天承担过的每一个项目、发表过的每一篇论文；但他们会看见，今天坐在这里的你们开创了什么领域、帮助过什么人，又把怎样的火种交给了后来者。
孔子在匡地问：“文不在兹乎？”
今天，我们可以回答：斯文在兹。清华心理的心火，已经传递到你们的手中。
欢迎你们成为清华心理的学生，更期待你们成为清华心理下一个百年的传承者。
谢谢大家！
